到了妮家门口,门是木栅栏门,小孩可钻过去,大人可撞过去,没有锁,用一截铁丝拴着。张姐顺手卸下铁丝,推开门走进院子。我也跟着走了进去,院子很大,显得空荡荡的,中间有两口井,我有些奇怪,揭开盖子看了看,一口水比较清,一口比较浊,是蓄水池,不出水的。

房间的门有一把大锁,很有些年岁了,很不严实,露出拳头宽的门缝,张姐探头看了一下,说,"就在这院子里等等,早上打过电话了。"

不一会,短发、面色有些潮红的母亲拿了些蔬菜走了进来,一见我们就说,"我去地里摘了些菜,进屋坐,说着就去开锁。"
屋里一张大炕,一边铺着褥子,上面放着叠好的被子,一边裸着一张席子,很粗矿的那种,我家里小时候晒淘干净的小麦用的那种。土墙上糊满了《西安晚报》《英语周报》的报纸,之上有贴了些奖状,彩画。我扫了一眼奖状,从初一到初三,主人都是妮,这就是今天的谈话主题了。

大炕右边靠墙一排几个木制家具,深/暗的颜色向我们诉说着他们正在逾期服役,右边是一个挺长的沙发,虽然家具不多,少有摆设,仍是让人觉得比较显眼,我没有多问。
父亲后脚跟着进来,点点头,掏出烟递了过来,这是民间礼数,也宣告了一场对话即将开始,我不客气,一人一支就抽上了。
没有桌子,正中间放着一个熄火的蜂窝煤炉子,母亲端了水放到上面。
便张罗着做饭,张姐跟着上去帮忙,我过去也是添倒忙,就边喝水边聊起来。
四个人你一言,我一语,刚扯了几句经济,孩子的话,母亲眼睛一红,赶紧撮起袖口,抹了几下。又不由得带着哭腔说,"我最可怜我那特女子(大女儿),没让娃上成学,到深圳打工去了,5年才回来了一回。"
"为啥5年都不回来?"
"没钱么,特女子一月才600块钱,来回路费掏不起。"
"写过信么?"
"写过,我一看信就哭,掌柜的说你别看了,一看就哭,就给烧了。"
这家有四个兄妹,特小子(大儿子)在河南上大学,大2了,特女子在深圳打工,2女子和3女子在县中,一个高三,一个高一。
"那这几年娃的学费咋负担呢?"
"借钱么"
"跟谁借呢?"
"村里人么,2分利(一块钱每个月还2分)。"
这是高利贷了。
"借了多少了?"
"四五万了"
天,我一算,那一年不是要还万余的利息了。
"怎么不去找银行贷款呢?"
"银行认不得人就不给借,屋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做抵押。"
"我没念过书,人不得几个字,特小子考上大学,没钱交学费,我那时想着,把这个地方卖了,后来幸亏借到钱。"
"把哪个地方卖了?"
"就是这个院子。"
"那年特小子找我要学费,我说腰上没有,特小子气傻了,到延安去看病,医生说是受了刺激,休了一年学,后来说,妈,我还想上学,我就去找学校,就让娃上了,娃就考上了。"
……
"特女子那年学校让买校服,要交80块钱,我实在拿不出钱,特女子就说,妈,我不上了,交了校服,以后还要交钱,16岁就到深圳去了,5年都没回来,我想娃得很,母亲说着说着,又带出了哭腔,撮起袖口,抹了几下。"
……
"2女子那年和特女子一起考上中学,没得学费,没办法,让娃也停了一年学,后来又想上了,找学校,学校说当时没办休学手续,现在不能说,又说了,才让上了。"
……
"2女子考上高中,要交800,没得钱,人家都说不让娃上了。我和2女子拾了40天花椒,开学最后一天,人家娃报名回来了,我们还在地里,要不是那年拾花椒,2女子也上不成了。"
"娃学习都咋样?"
"村里人都问娃考得上大学,我说4个不敢说,3个没问题。娃都争气着呢,不让我操心。"
碎女子成绩非常好,学费全免了。
2个女子在城里赁(租)得房,自己做饭吃,我问谁做,母亲说,"都会做,2女子高三忙,碎女子做得多。"
"碎女子(小女儿)长得和你差不多高(我170),能吃得很,2女子就打她,嫌她太能吃了。碎女子有时给2女子带点吃的,2女子说,你能吃奏对了,还给我也带,想把我也带坏呢。(不是零食,是口粮)"
"2女子回来给我说,妈,沃零食不能吃,看都不能看,碎娃看见沃咋能不绕一眼呢"
聊了半天,才发现都是母亲在说话,父亲跑到隔壁灶房去烧火了,我就跑到灶房看父亲烧火,锅盖像是糊的,扇子一样晃悠悠的,中间一个碗大的洞,用毛巾捂着,因为只有刚才的屋子和灶房这2间屋子,灶房里还堆着好些东西,父亲话不多,脸上也比较平静,偶尔微叹以下,内心的展现疏忽而过。

不一会,母亲也过来,父亲烧火,母亲飞快的摊好2张薄饼,我出去叫醒车上睡着的司机张政,一个打搪瓷盘子托着4盘菜,辣子、萝卜、土豆丝、西红柿鸡蛋,一堆切好的饼子放到炕上,司机盘腿上炕,我和张姐坐到炕沿上,我说,别忙活了,一起吃么。母亲说,"咱农村人都是10点多才吃,你们吃,我们老师不客气吃了起来。"
我边吃边说,我高一起就在外面吃饭,十多年了,搞得吃啥都没胃口,见了家饭(家里做的饭)就不要命的吃,说着就塞下去了六七块饼,还动手继续抓,张姐说,吃点土鸡蛋。我说听说外面有的土鸡蛋是假的,张姐说哪有那么多土鸡蛋,都是骗人的,农村自己养上几只鸡下的蛋,也不卖,都是自己吃。我这才注意看,金黄色是什么颜色?看看炒出来的土鸡蛋就了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司机和张姐都放下筷子,我一看挺不好意思,就又吃了一块,也虚伪的放下筷子说饱了。

继续聊,母亲突然又哭起来,说,"特女子去年回来,给我说,妈,我啥都不后悔,就后悔没上得学,我说不是我娃不想上,是妈实在没得钱么。"
喝着水,父亲说要给学校送章子,原来是学校要村上证明碎女子贫困,我问村上知道盖得是啥?父亲说不知道。
司机说跟我们车一起走吧,我们呆会就回了,父亲就让母亲去,母亲搓了搓衣角,说,"你得给我点钱,我坐车没得钱(还有坐车回来)."父亲打开柜子去拿钱。
我拿出研究会的2个钥匙包,说,"给你们带点小礼物."又抽了张山丹丹的折页出来给说了说。
母亲撮着衣角说,"要钱不,我给你钱."我说不要不要,这是礼物.母亲说,"那我给你什么礼物好呢?"说着就招呼父亲翻箱倒柜的找起来,找了会转过来说,"也找不出什么礼物送你."我说,"不用不用,看有什么娃的信,作文,手工剪纸的,那些最好."找了半天,还是找不到.我说不用找了,下次我还来的,母亲说,"下次来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."
母亲突然跑起来,说我给两女子摘点菜,城里菜可贵了。

这车载着我们和妮的母亲回到县城,这里有路无车,妮的母亲本打算走2个小时到云岩的车站。晚上她会和2个女子挤一晚,第2天再回来。


